長沙晚報記者 詹春華
實習生 石夢霞 通訊員 梁國清
新聞背景
最近，中國科學院突破了體細胞克隆猴的世界難題，成功培育出世界首只體細胞克隆猴，標志著我國已在基因治療領域領先全球。而在長沙，也有一項處于國際前列的基因治療科研項目“異種移植”：將經基因編輯過的供體豬胰島移植到糖尿病患者體內，就能夠使患者恢復健康。
為什么糖尿病患者接受豬胰島移植能恢復健康？為什么選擇豬作為胰島移植供體？供體豬與普通豬有什么不同？怎樣保證供體豬的生物絕對安全以及醫用級標準？帶著種種疑問，近日記者來到供體豬的誕生地——位于寧鄉金洲新區的湖南省異種移植工程技術研究中心、湖南賽諾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探秘其背后的基因秘密。
現場
豬舍潔凈堪比無菌手術室
工作人員蹲著跟豬“談心”
湖南省異種移植工程技術研究中心、湖南賽諾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擁有全球第二家醫用級（DPF）供體豬培育中心。
當日，記者戴上口罩，穿上淺藍色的無菌服，在湖南省異種移植工程技術研究中心主任、中南大學湘雅三醫院放射科主任王維教授的帶領下，走進供體豬的“住所”。
這是一座封閉式的獨立建筑，記者剛走進去，一股暖意撲面而來。在動感的音樂中，一群全身長著黑黢黢毛發、體形比普通豬“苗條”的豬，各自在獨立的“房間”里，隨著音樂節奏搖著尾巴，有的甚至還在踢著腳邊的足球。
過了一會兒，身穿無菌服的工作人員過來給豬喂食。在喂的過程中，工作人員還蹲下來撫摸著豬的腦袋，就像在跟一位熟悉的老朋友談心。豬吃完后來到一個出水口下，頭一抬，飲用水嘩嘩地流了出來，它們馬上就著水流暢快地喝起水來。
王維告訴記者，供體豬的住所約有1500平方米，里面生活著100多頭豬，室溫常年保持在22℃~26℃，其潔凈程度堪比無菌手術層流室。為了避免豬喝水時唾液接觸出水口帶來的污染，所有的出水口都帶有自動感應裝置，里面的飲用水都是經過反滲透技術處理后的純凈水。
盡管處在無菌的空間里，供體豬每周仍要洗一次澡。它們吃的也不是普通豬食，而是特殊配方的“營養餐”，并且一天只吃兩頓，讓其保持苗條體形，體重保持與人類接近的50~60公斤。
“讓豬聽音樂、踢球，工作人員蹲下身來撫摸它們、跟它們交流，是為了安撫豬的情緒，保證這些供體豬在各方面的健康。工作人員還要定期對供體豬進行檢測，以保證其營養平衡和健康狀況，達到‘醫用級供體豬’的標準。”王維說。
講述
歷時三年行程數萬公里
天南海北尋找“救命豬”
“為什么是豬提供供體，而不是其他動物呢？”記者提出了很多人都感到很疑惑的一個問題。
王維解釋說，經研究，豬的心臟、肝臟、腎臟、胰島、神經細胞以及軟骨細胞，與人的相應器官、組織和細胞，在結構、功能上幾乎完全一致，移植到患者身上可以發揮原有器官的作用。
豬胰島素和人胰島素結構極其相似，僅差一個氨基酸。臨床也證實，長期使用豬胰島素治療人糖尿病有效。同時，豬的繁殖期短，胰島細胞容易獲得。此外，人與豬至今已共同生活數千年，相互間沒有嚴重的、不可避免的共患疾病。
然而，要找到一頭真正的“救命豬”并不容易。異種移植最大的危險來自豬內源性逆轉錄病毒。這是一種在豬體內正常存在的病毒，但移植后可能會發生豬病毒感染人的風險，王維必須率團隊找到一種缺失內源性逆轉錄病毒C的豬。
王維告訴記者，為尋找最適合的供體豬種源，他帶著學生先后前往十幾個省區的偏遠鄉村，篩查了數十類豬源。歷時3年，他們行程數萬公里，最后選定一種具有貴州香豬與廣西巴馬豬血統的一對豬，經過十多年的近交培育，最終選育出了現在的“醫用級供體豬”：它們缺失豬內源性逆轉錄病毒C，不帶肝炎、艾滋病等危險人畜共患疾病或遺傳致病基因，胰島含量極高，很容易分離出來，而且很容易喂養，可以大量提供使用。
解釋
根據需求進行基因編輯后
一個孫悟空變萬個紅孩兒
克隆猴剛剛誕生時，外界形象地評價為“孫悟空拔根毫毛，變出成千上萬個孫悟空”的神話變成了現實。“與克隆猴的基因復制相比，供體豬根據需求進行了基因編輯，獲得科研人員想要的細胞。也就是說，一個孫悟空可能變出成千上萬個牛魔王、紅孩兒……”王維風趣地說。
他向記者介紹，供體豬大多為三基因修飾豬，即“去掉一個，補進兩個”——去掉供體豬卵細胞細胞核里的1個豬基因，再植入2個人體基因，在整個過程中，必須保持卵細胞的完整性。“打個形象的比喻，就好比手頭有一個雞蛋，先把里面的蛋黃全部拿出來，再放另一個經過基因編輯的蛋黃進去，整個過程蛋殼還不能破。”經過基因編輯的卵細胞最后被送進待孕母豬的子宮里，直至正常分娩出醫用級供體豬寶寶。
在培養供體豬的同時，王維率領團隊創造了國際上最先進的誘導免疫耐受新技術，成功地減少人體細胞對移植細胞的排斥，改善了移植后效果。
吳?。ɑ┗加蠭型糖尿病，原來吃一根玉米都會血糖超標，蘋果、香蕉更不敢吃，每天需要靠大劑量注射胰島素來降低血糖。18年前他接受豬胰島移植后，至今一直健康輕松地活著，工作生活均正常。
“截至目前，我們已經為32名Ⅰ型糖尿病患者移植了‘醫用級供體豬’胰島，90%的患者都得到了相當不錯的療效，身體恢復得很好。”王維欣慰地說。
本期實驗室名片
2016年成立的湖南省異種移植工程技術研究中心，其前身為湘雅三醫院聯合湖南賽諾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創辦的“異種移植供體豬培育中心”，建有3000余平方米的異種移植研究院/研發中心，涵蓋異種移植DPF（醫用級）豬培育、細胞組織生物制品研發、生物安全關鍵技術的研究等領域的多方研發平臺，研發培育異種移植供體豬的生物安全關鍵技術。
目標
實現腎臟心臟等異種移植
治好人類的各種惡性疾病
“下一步，我們考慮將II型糖尿病納入實驗對象。希望在指日可待的將來，豬供體胰島可以用于臨床治療?！蓖蹙S透露。
其實在王維的設想中，異種移植不單是以豬胰島根治糖尿病，他更大的夢想是工業化、標準化生產移植用器官，實現腎臟、心臟這樣的大型器官移植，使之成為人類眾多惡性疾病的終極解決方案?！?strong>同種移植的人源供體連1%的病人的需求都不能滿足，大型器官異種移植的研究勢在必行。”
王維介紹，豬的渾身都是寶，除了胰島外，角膜、皮膚、心臟、腎臟、肝臟等都能夠用于人體的移植。美國曾有醫療團隊將豬的心臟移植進靈長類的體內，并存活兩年多；豬的腎移植入狒狒體內，存活了135天。目前，王維的團隊也正在進行這方面的研發，成功地將豬的心臟、腎臟等大型器官移植到猴子體內，并有效地延長了存活期?！柏i—人的大型器官異種移植，其科研之路更為艱辛，眼下正在攻克之中?！?/span>
對話
希望豬胰島移植盡快造福患者
記者：糖尿病患者移植豬胰島成本高嗎？
王維：目前處于科研階段，對志愿患者進行免費治療，治療費用由國家承擔。但一旦進入臨床治療階段，將會進行常規化收費治療，這種費用一般較高。這也是團隊要著手攻克的問題，我們會進一步開展研究，降低患者治療成本。
記者：今后異種移植的主攻方向是什么？
王維：希望豬胰島移植能盡快進入臨床應用，使患者受益，讓這一醫療科技成果成為民生福祉。同時，盡快建立基因編輯豬的種群，實現腎臟、心臟等大型器官的異種移植，終極解決人類的眾多惡性疾病。
